
撰文/白千勺
(原文刊載於2019年10月臺灣數位藝術網「身體,飄移,空間感」專題)
重新思考「心理地理學地圖」
上個世紀60年代,『國際情境主義者』(Situationist International)在巴黎鼓吹民眾投入一場名為「飄移」(dérive/drift)的行動:「一種穿過各種各樣周圍環境的快速旅行的方法或技巧」1,參與者從獨自一人的飄移到二至三人的群組飄移,致力於用一種非尋常性的、偶發的、稍縱即逝的、純感官的經驗法則來完成這一段漫遊。情境主義主倡者Guy Debord開發的「心理地理學地圖」,是某種紀錄飄移行動的感知地圖,飄移者根據自身主觀意識對城市的認知來繪製路線—來自過去經驗的街角後巷回憶,或眼耳鼻舌身等感官隨著行進之間接收環境因子,而在步行的當下所做出身體移動的回應。
情境主義者主張個人的知覺與慾望應凌駕於一個都市的權威體制與架構之上,他們批判資本主義下的景觀社會(The Society of the Spectacle) 已制約了人們的空間意識,他們希望藉由「飄移」與心理地圖的實踐提供一種企圖破除權力結構的「去中心化模型」。時空快轉到今日,網路的虛擬世界讓「飄移」成為了一種普世的日常狀態,輕而易舉地實現了情境主義者未竟之志業。首先是網際網路,個人化的「飄移」活動在虛擬空間當中得以無限延伸,點過一個又一個超連結—虛擬空間中每個使用者的「心理地理學地圖」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再來隨著技術的精進,情境主義者理想中的社會參與也已成為現代人的日常:社群媒體平台的發展使個人得以輕易地在群體與群體之間「飄移」,不論是潛水觀看或是與他者互動,每個個體都能在虛擬世界裡找到一個短暫的、非約定的專屬空間,所需要的只是「關鍵字搜尋」。
跨出虛擬空間,「飄移/超連結」對人在真實都市空間的身體經驗也開始產生改變。拜GPS定位系統之賜,情境主義者的「心理地理學」有了當代的翻版—「Google Map的心理地理學」,除了仍舊倚賴真實世界的事件性作為地圖延伸的依據,當代版本將使用者主體性的慾望,與「定位服務」這個客觀條件結合,增加了人與導航器之間的互動—對於在空間中相對位置的知覺將影響行徑中的人的下一步動作。再者,「Google Map的心理地理學」其中牽涉了海量的、由群眾提供的線上地理資訊,讓使用者的慾望不再只是個人直觀意識的投射,而是加戴了一層數據的濾鏡,人們對都市空間的認識取決於他們對數據的選擇性閱讀。例如,根據地圖上記載的地標評論來決定路線。地圖上的數據本身是不具意義的,但在使用者慾望的互相參照之下,數據引領人們進入不一樣的空間場景。
由此可見,現代人的知覺是慾望與數據混成的結果,甚至有更多的GPS應用程式正在去除人們對實體空間感知的依賴—「Pokémon Go 的心理地理學」便是其中的代表。遊戲運用既成的線上地理資訊作為底圖,將補給站資訊套疊在地方標的物等基礎設施之上,於是透過這樣簡單的資料連結,這些基礎設施的座標點位便成為遊戲世界和現實世界的媒介。遊戲玩家先是進入虛擬的故事劇情,並跟隨指示在真實世界中執行身體的位移,位移的方向則是根據遊戲中虛擬地圖的暗示,直到遊戲的虛擬事件發生—神奇寶貝的出現、到達某個道場。在Pokémon Go 中,人對真實世界的感官知覺退居遊戲世界的數據資訊之後,事實上許多玩家是先跟隨虛擬地圖經歷過各個站點,才進而獲悉現實世界中相對應之地標資訊,而非由直接的身體經驗去探索;換句話說,人們在都市空間的身體經驗已開始受到虛擬的系統所控制。

「Pokémon Go 的心理地理學」即是現代城市生活的投射,舉凡美食地圖、停車位地圖、交友地圖… 等,我們所在被這些工具籠罩的生活環境當中,身體感官驅使的空間經驗已逐漸成為非必要的,功能性、資料導向的空間配對才是需求的大宗。然而如同情境主義者的「飄移」一般帶有個人情感面上的需求,那樣的「心理地理學地圖」是否能重現在現代科技的基礎之上?
感官經驗的複製與再體驗
隨著各種功能性地圖的建構,搭載與地標相關的影像資訊不計其數,不知不覺我們已在虛擬端完整備份了一座城市,人們現在可在網上獲得比親臨現場更鉅細彌遺的各種細節;同時,大量影像資訊經過三維重建的處理,將三度空間的場景完整地還原,便可藉由虛擬實境的投影體驗到有如現場的空間經驗;視覺以外的其他感官經驗,也能由感應器記錄備份,再經由類似4D電影或某種與VR結合的全感官裝備,在他者的接收器上加以還原。這種個人感知經驗的虛擬鏡射,在意義上和情境主義者所記載的個人「心理地理學地圖」是相同的,不同的只是因技術而精進的媒材表現方式,而使這組地圖開始具有時間性與立體的空間即視感。
資料庫與上傳下載的機制建置以後,接著是數據的配對以打造個人化的場景再體驗。為了確保演算法能發揮作用,使用者的喜好及個人意識也必須被上傳,讓人工智慧深度學習個人過去任何有關空間經驗的記憶。事實上目前手機相簿內建的地點、情境分類便是一個初階的功能,想像由類似概念打造的個人化的心理地圖 “My Map”,上頭記載著任何人事時地物,及每分每秒發生的小細節:街上攤販的味道、店家放的音樂、與你握手寒暄的人們,當下的心情… 愈多感官記憶資訊的載入,“My Map”的建置愈齊全,直到某一刻它甚至比使用者本人還要了解自己,到那時候這套地圖便能開始為使用者「以圖搜圖」、「延伸閱讀」,隨時提供使用者最適合他的「最佳化空間體驗」。
個人經驗與意識的上傳,除了同時具備提供集體共享資源與建立個人喜好篩選的依據以外,當資料樣本數到達一定程度,甚至能用人工智慧透過學習上傳的資料來創造新的空間經驗,提供使用者更多的選項。於是“My Map”心理地圖的記載成為一個「以虛擬實」的過度期,終極目的是讓上傳的經驗、意識與場景「以虛擬虛」地再複製更多的虛擬場景,這些場景可大量且重複地被下載體驗,而且沒有地域上的限制,因此人們只要待在同一個地方就可以經歷全世界。當人類對於世界的經驗不需透過在空間中移動來完成,則我們進一步要思考的是真實空間的意義為何?對空間的重新定義將引導我們如何重新想像都市?
未來都市的想像
假如上述的情境成真,人們親臨真實地點體驗的需求被虛擬的空間經驗所取代,則我們可以進一步假設,未來大部分的都市空間並沒有實質存在的必要。當人類空間經驗的記憶都儲存在雲端,真實世界裡只需留設支援載體用的基礎設施,其他則可簡化成人類的棲居及食物生產供應的基地。這類想像並非資訊時代的專利,早在電信時代的1968年,義大利激進建築組織Archizoom 就曾提出「不具形象的建築」Non-figurative Architecture宣言,主張後工業時代拜科技之賜,人造棲居可被標準化大量生產,甚至可倚賴機械設備取代開窗克服物理環境問題,唯有極致量化的邏輯能符合當代經濟發展的效益,如此一來都市空間便能從傳統象徵性建築及其歷史的束縛中解脫:「一個不具形象的社會不再具有一個外顯形式,取而代之的是無止盡的內在形式…」2Archizoom進一步提出紙上建築「無盡城市」(No-Stop City),在這裏疆域或國界的概念消失了,而是由一個全球性的網格系統無止盡地重複延伸直至佈滿整個世界,「無盡城市」也不再有「住在某地的市民」這種以地點為中心的概念,而是如「一個人能接觸到電信訊號的範圍」這樣以設施為主體的新地域觀;在這開放的平台系統上,沒有形式化的外在建築限制,資訊及商品的頻繁流動帶給人們感官經驗式的城市。

Typewritten diagrams in preparation for the project No-Stop City
我們可以站在「無盡城市」的肩膀上,試想在資訊時代對近未來想像的新版本將會是什麼樣貌:第一,當人們不需要移動到某地點,而是那些地點的資訊被傳送至人與他的載體上,則這個人的GPS座標定位點—同時可代表身份ID兼網路位址IP—將是所有信息傳輸的依據。因此搭載著定位資訊的人們與裝載他們的容器就會成為無盡城市平台上的一個個標的物,而城市便是由這些標的物所堆疊而成。第二,因人們不再需要移動,這個城市將不再有實質的交通運輸系統,而是由網際網路將不同場景及社交情境用影像投射的方式輸送到人們面前。第三,當通行與育樂的需求已由資訊傳輸來滿足,人們食、衣、住等仍須物質支持的部分,則由分散式資料網絡的實體化—物聯網—來服務,這些民生必需的服務設施自成另一個物流系統,以垂直分層的方式與人們所在的平台共存,如此一來便能確保居住的生活品質,同時極小化人造環境的足跡。

最後讓我們走入無盡城市2.0版體驗居民的生活:晨間,在蟲鳴鳥叫中甦醒,空氣中飄來淡淡的青草味,張開眼來發現自己躺在「草皮」上,正想順地勢翻滾,滾不到三圈,砰,撞上房間的牆—草地的影像消失,起床號結束了。空白片刻沒有持續太久,天花、地板、牆面又亮了起來,來到熱鬧的大街—是「紐約」、「倫敦」,還是「米蘭」,任君挑選。街角轉彎處,名叫「辦公大樓」的玻璃盒子,穿越層層關卡進入一個「會議室」,與會的人們被環形投影在一個「圓桌」上—只有從桌面下升上來的熱咖啡是真的。會議進行中,其中兩人一個眼神交換,將彼此的動態影像暫留在會議上,另闢了一間「密室」—這裡受到密碼保護,適合不宜公諸於世的談論。所有的運動項目都是可行的,包括攀岩在內:房間的其中一面牆變形成傾斜攀爬面,「去『大峽谷』吧!」,下完指令只要開始攀爬牆面,房間的邊緣便逐漸消失,地板化為深不見底的谷地,風景隨著身體移動時而升時而降。玩累想結束時,手一放,下墜不到一秒,回到地板上,結束這趟旅行。趁夜晚還年輕,走進「酒吧」—交友聊天室—所見人影都是即時投影真實存在的人們,新朋友在公開場合聊得開心,彼此交換了資訊,互相開啟共享密室的權限,將兩人移入另一個「房間」,共度沒有其他人干擾的深夜時光……
- 居伊·德波著,王昭風譯《景觀社會》,南京大學出版社,2006 https://www.weiwenku.org/d/100785608
Simon Sadler, The Situationist City, MIT Press, 1998 ↩︎ - Andrea Branzi, Weak and Diffuse Modernity: The World of Projects at the beginning of the 21st Century, Skira, 2006 ↩︎